专题|守正立新 与数智共振——评《数智艺术论》

《数智艺术论》

主编：一山

出版社：四川美术出版社

《数智艺术论》由艺术家、策展人一山主编。作为兼具平台视野与未来意识的编著者，一山以深厚的理论功底，立足现实、聚焦发展，系统勾勒出数智时代艺术图景的嬗变与可能。全书分5部14个论题，从宏观认知到微观技术案例，探讨了这一正在深刻改写人类文明进程的时代转型中，艺术形态与影响力如何重塑人的认知结构的问题。

本书所论艺术，主要指向广义视觉艺术。书中不仅剖析了围绕数字智能展开的代表性个案，如迈克·温克尔曼的《每一天：前5000天》等，更将视野拓展至数智技术的安全发展、技术特性、共振审美、协同人文及产融共生等深层议题。鉴于人工智能普及时间尚短，智能体与机器人技术仍处于初步演化阶段，个案作品的价值界定、历史定位与后续走向尚待时间检验；相对而言，数智艺术的观念、技术及生态系统则有更坚实的案例支撑。全书编撰理念因而呈现出务实的辩证意识，契合当下现实。另外，“数字化+智能化”相互赋能的融合，更符合虚拟艺术的内在规律。

[美国]迈克·温克尔曼《每一天：前5000天》数字作品拼图

在认知论中，编著团队梳理了艺术从远古、农耕、工业到数字时代的演进脉络，并通过艺术比较研究，为智能时代艺术锚定出更清晰而可靠的位置：一种更为开放、多元、动态，连接古今、融通中外，并能够实现深层意义“涌现”的新艺术形态。在这一维度下，人类所面对的问题，已非狭隘的古今之争或区域对峙，而是如何共迎来自硅基智能体的挑战，推动人机智能协同演进。其中，“全球化的三重维度”——创作社群全球化、传播渠道瞬时化、审美元素多元化——切中当前全球艺术现状，尤以“全球化+本土化”的艺术创新模式为前智能化时代所遭遇的发展瓶颈，提供了富有启发的议题。书中坚持艺术是“人类精神的外在表达”，而人机协同，正是实现这种外化的高效路径。

方法论部分聚焦于智能技术成熟条件下，如何建构以艺术为主导的新质创新体系。从数智艺术本体出发，编者们提出新型艺术场域应具备“可进入、可互动、可共创”的交互特质，并强调产业化的重要性和可行路径，围绕“IP”核心，构建“一源多用、跨域融合、长效运营”的价值变现矩阵。特别是“原生张力与跨域共生”一节，深入阐发了数智技术如何维护、活化、延续珍贵且稀缺的文化遗产，尤其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华文明5000年赓续不绝的多元集合特征，使其在数智时代能够释放出更广的地域纵深、更丰厚的文明积淀和更具共通性的视觉语汇，为世界范围内文化遗产的保护与再创造提供了可资借鉴的中国蓝本。

故宫博物院数字团队《千里江山图》数字影像

实践论集中探讨艺术与技术的互动关系，提炼出三种创作者与人工智能协作的模式：其一，AI作为连接现实与想象的通道；其二，创作者充当AI的“抚育者”；其三，AI成为材料的生产者。AI模型、基础设施、政策环境和商业模式，共同影响数智艺术语言的表现力、有效性与可持续性。无论是传统的视觉符号、语言、文字、音乐、影像，还是现在兴起的算法和自动化，皆为人类表达的外延信息，而AI则能聚合并处理这些信息，帮助创作者捕捉那些潜藏的、未可言说的意向，获得因生产力约束而未被开发的新语言。正如互联网极速缩短了信息间距，人工智能则以更高效平价的自动化算法，助力人类更精微地呈现意向信息，展露其可能性和细腻演变。

值得注意的是，数智艺术的发展并非某一地域的单向突破，而是在全球范围内呈现出多中心、多路径的竞合格局。相较于欧美以技术资本驱动、偏重沉浸体验与市场投融资的创新模式，中国数智艺术更强调技术伦理、文化传承与产业协同的平衡发展。书中提及的“全球化+本土化”正是这一差异性的理论回应。欧洲学界近年来围绕“算法共治”与“AI透明度”展开的讨论，与美国硅谷主导的效率优先逻辑形成鲜明对照，而中国在这一图谱中的位置，则更接近于以文明厚度驯化技术锐度、以集体记忆调和个体表达的中道路径。这种路径差异并非优劣之别，而是为全球数智艺术生态注入了必要的多元性。本书对国际经验的引介已较为系统，但若能在此基础上提炼出中国数智艺术实践的独特贡献——如在文化遗产活化中沉淀的方法论、在城乡二元结构中探索的应用场景——则不仅能增强理论对话的张力，也能为全球读者理解中国数智艺术提供更清晰的认知框架。

一山《硅基新密码》AI影像

未来论强调技术与艺术之间的双向互动与共生结构，同时明晰创作中的权责边界。“虚实相生”被确立为未来艺术演进的核心方向，注重体验塑造与人机协同，同时在技术层面强调通用技术与专属工具之间的合理适配。

案例论部分回顾了自2019年以来三届“数智艺术博览会”的发展脉络，剖析了平台建设者对数码艺术向智能艺术过渡阶段的趋势判断和案例反思。第三届博览会不仅呈现绘画、视频、雕塑、摄影、交互装置等视觉形式，更注重收藏与产业结合的平台基础建设，还通过论文征集，为平台注入理论与实践的双轮驱动动能。

[土耳其]雷菲克·阿纳多尔《无监督——机器幻觉》数据雕塑

以上五部论题，从认知定位、方法构建、实践路径、未来方向到案例验证，层层递进，建构起数智艺术从观念到生态的系统框架。然而，任何具有开创性的理论探索，都难免在详略取舍与结构编排上留有可商榷之处。全书框架严谨，论述高屋建瓴、例证扎实，但略显不足的是，纯技术层面的笔墨偏多，案例穿插相对滞后，使得理论密度高于实例支撑。部分工具性论述或可简化，表格等材料或可移至附录，以更聚焦于艺术创作本身的核心议题。又如，数字技术对古典艺术的保护与创新，虽指向广义生态，若能纳入“IP扩展”脉络，更深入阐明新技术如何使古典焕发新机，将更能彰显数智艺术的独特价值。若以三届“数智艺术博览会”作为全书引子再展开论述，亦可增强生动性与代入感。此外，对个案作品的阐释尚有进一步深化的余地——譬如阿纳多尔的数据雕塑则引人思考算法生成过程中作者身份在人与系统之间的重新分配。此类追问若能在现有介绍性描述基础上略作批评延伸，或可让数智艺术在艺术史与批评学科的对话中获得更清晰的坐标，同时吸引更多传统艺术理论工作者的关注，助推“艺术史”学科向更广域的“视觉文化”转型——而工业文明时代艺术产业的局限性，恰是本书所描绘的数智艺术能够提供解决方案之处。

成都可可豆动画影视有限公司《哪吒之魔童闹海》数字动画电影海报

在工业文明迈向信息社会的转轨期，中国充分发挥后发优势，积极参与国际分工，完成全产业链布局；而从数字化向智能化跃升的新阶段，美国在基础技术、核心技术方面和芯片的高端上占有优势，而中国在规模、市场场景运用以及应用型技术占有比较优势。可以预见，依托技术与平台双重优势，未来必将涌现出更具时代标识的优秀艺术作品与艺术家。本书清晰地指明了发展方向，并以“新瓶装新酒”的生动比喻，揭示出新质生产力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在艺术领域中的深层共振。

总体而言，《数智艺术论》的价值不仅在于它为方兴未艾的数智艺术领域绘制了首幅较为完整的地形图，更在于它勇敢地提出了一系列有待回答的问题：当创作主体从“人”延伸至“人—机”复合系统，艺术的本质是否需要重新定义？当算法参与意义生成，批评的话语范式又当如何迭代？这些问题或许不会在短期内达成共识，但一山先生及其团队的开辟之功，恰恰在于为后续的讨论提供了可对话、可思辨、可延展的理论平台。在这个意义上，本书不仅是一部总结之作，更是一部开启之作。

来源：龚之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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