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悲壮走向豪迈:一幅画与一个民族的辉煌
——评罗云巨幅国画《从悲壮走向豪迈》
宗 潭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而当14亿人共同扛起这座山时,它就化作了历史的丰碑。
2026年,汶川大地震18周年。
18年,足够一个婴儿长大成人,足够一座城市从废墟中站立,也足够我们隔着岁月的河岸,重新审视那场惊天动地的灾难与重生。站在这个时间节点回望,作为那场灾难的亲历者和见证者,我时常想起罗云创作的巨幅国画——《从悲壮走向豪迈》。这幅长达6.5米、高达2.4米的鸿篇巨制,描绘了68位灾区群众面带微笑、走向新生活的场景。它不仅是一幅画,更是一个民族从苦难中奋起的视觉史诗。
今天,当我们再次凝视这幅作品,它所承载的艺术价值、人文价值和历史价值,愈发清晰而厚重。
一、时代的碑刻:从废墟中生长的艺术
2011年5月,“四川更加美丽——四川美术名家优秀作品展”在北京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开幕。在200余幅作品中,罗云的《从悲壮走向豪迈》格外引人注目。
这幅作品诞生于一个特殊的时间节点——汶川地震三周年。彼时,灾区重建已取得阶段性胜利,一座座新城在废墟上崛起,人们脸上的泪水渐被笑容取代。罗云参与了四川省委宣传部组织的采风活动,深入灾区,亲眼目睹了这场巨变。
“在藏区,我看到藏区人民已经摆脱了地震的阴霾,他们搬进了新房,脸上充满了笑容。”罗云回忆说。这种来自现场的震撼,成为他创作的源动力。他准备了近一年时间,数次深入灾区写生,最后闭关三个月在北京画室完成这幅巨作。在罗云位于百子湾的画室里,罗云夜以继日地创作。
6.5米长、2.4米高的尺幅,在中国画中实属罕见。更不寻常的是,罗云用的是特殊订做的整幅纸张,而非拼接。这意味着任何一笔失误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这种“破釜沉舟”的创作方式,恰与灾区人民“背水一战”的重建精神形成呼应。
很多评论家指出,这幅作品“构图的霸悍和不可一世的笔力打破了一贯崇尚温柔含蓄的经典模式”。这种突破并非形式上的标新立异,而是内容对形式的必然要求——表现一个民族从巨大灾难中奋起的主题,需要这样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势。
二、笔墨的见证:艺术价值的多元解读
(一)写实与写意的创造性融合
罗云早年学习油画,后转向中国画创作。这种跨界学术背景使他的人物画呈现出独特面貌:既有西画的造型功力,又有中国画的笔墨韵味。
《从悲壮走向豪迈》中68个人物,全部来自罗云采风时见过的真实人物。这种“无一字无来历”的写实态度,使作品具有了“图像证史”的价值。但罗云并未停留在简单的描摹层面,而是通过中国画的线条语言,赋予人物以超越具体形貌的精神气质。
“线是画家情感的组合体。”一位评论家这样评价罗云的用线艺术。画面中的线条时而凝重如铁,时而轻盈如风,抑扬顿挫之间,流露出画家面对这一题材时的复杂心绪——既有对逝者的深沉哀思,亦有对生者的由衷礼赞。
(二)群像构图的匠心独运
人物群像在中国画史上源远流长,从《韩熙载夜宴图》到《清明上河图》,无不以众多人物的有序安排见出画家功力。《从悲壮走向豪迈》中的68人,或站或蹲,高低错落,目光汇聚于同一方向。
这种“向心式”构图产生了一种强大的视觉凝聚力。观者的视线会自然随画中人物的目光,投向画面之外那个引人向往的未来。画面气氛“亲切融洽,却又有一丝严肃庄重”,这种微妙的平衡,正是艺术分寸感的体现。
值得注意的还有“满构图”手法的运用。68位真人大小的形象撑满整个画面,不留空白,形成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势。这种构图在中国画中并不多见,却恰恰契合了主题——灾难面前,那么多人站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三)细节刻画的精神深度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罗云深谙此理。他在刻画人物时特别注重眼神的表达,68个人物,68双眼睛,传递出不尽相同又高度统一的精神状态。
画中人物涵盖藏、羌、汉等多个民族,有怀抱婴儿的母亲,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手持转经筒的藏族同胞,还有背着印有“中国,加油!5·12”字样书包的孩子。这些细节不仅交代了时空背景,更让观者感受到灾难之后生命状态的丰富性——悲壮各有不同,豪迈却是共同的底色。
三、从“悲壮”到“豪迈”:人文价值的深层开掘
(一)题目中的精神密码
“从悲壮走向豪迈”——这七个字不仅是画题,更是那个特殊年代的精神密码。
“悲壮”与“豪迈”本是一对矛盾:悲壮指向苦难与牺牲,豪迈指向胜利与昂扬。从前者走向后者,不是简单的线性过渡,而是历经磨难后的精神升华。创作期间承受着家乡亲人病重压力,但热爱家乡的情怀和对家乡的使命感支撑罗云完成了创作。这种创作状态,恰与灾区人民“崛起危难”的精神历程形成同构。
(二)普通人的历史主体地位
这幅画最动人之处,在于它所描绘的不是英雄伟人,而是68位普通百姓。这一选择本身就是一个意味深长的艺术宣言:历史是由人民书写的,灾难面前托举起希望的是无数平凡人。
人民群众才是取得与这场巨大灾难抗争伟大胜利的原动力。罗云以真人大小的尺幅描绘这些普通人,在艺术史上具有特殊的意味——传统人物画中,这般尺幅通常属于帝王将相或神佛菩萨。赋予普通百姓如此体量,是对“人民创造性”的视觉确认。
画中人物的微笑尤其耐人寻味。那不是无忧无虑的欢笑,而是历经劫难后的释然,是含着眼泪的微笑。罗云说,他过去的人物画多表现“苦涩、沧桑”,但这次采风改变了他的创作风格,“他们流露出来更多的是阳光、刚强的一面”。这种“阳光”并非粉饰,而是一个艺术家深入生活后的真实发现。
(三)精神重建的艺术见证
物质家园的重建可以用数字衡量——多少房屋、多少道路、多少学校。但精神家园的重建,如何衡量?
罗云的作品提供了一份珍贵的答案。画面中微笑的面孔、坚毅的目光、从容的姿态,都是精神重建完成后的表征。灾难过去了,生活还在继续,而且要继续得更好——这种朴素而强大的信念,通过68个人物的集体肖像得到了具象化呈现。
由此,这幅画成为一个民族精神自愈力的见证。它告诉观者:灾难可以摧毁房屋,却摧毁不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灾难可以夺去生命,却夺不走幸存者继续前行的勇气。
四、丹青写史:历史价值的多维透视
(一)作为“图像证史”的视觉档案
时间流逝,当年的灾区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临时安置点、那些重建中的工地、那些“5·12”字样的书包,都已进入历史。罗云的画作因此具有了文献价值——它定格了2011年前后灾区人民的精神面貌,为后来者提供了一份直观的视觉档案。
中国传统史学有“左图右史”之说,强调图像与文字的互证。在这个意义上,《从悲壮走向豪迈》可以视为一部“图像史记”——它以艺术的方式记录了汶川地震灾后重建这一重大历史事件,与文字记载共同构成完整的时代记忆。
(二)主题性美术创作的新收获
主题性创作在中国现当代美术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但也面临概念化、公式化的挑战。罗云的这幅作品提供了主题性创作的一种成功范式。
他没有选取宏大场面或象征性场景,而是聚焦于普通人的面容与神态。正是这种“微观视角”,使宏大的历史主题获得了真实可感的形式。这幅画民族精神的充分表达与严谨的艺术构图在思想的触点上完美融合。这种融合,标志着主题性美术创作在艺术自律与历史担当之间找到了平衡点。
(三)跨越时空的精神遗产
2026年,汶川地震已经过去18年。曾经的重灾区变成了美丽新城,当年襁褓中的婴儿已是朝气蓬勃的青年。此时再看罗云15年前的画作,会发现它的价值早已超越具体事件,升华为一种普遍的精神象征。
这幅画所记录的“从悲壮走向豪迈”,不仅是汶川的故事,也是中华民族面对一切危难时的精神写照。从1998年抗洪抢险到2003年抗击非典,从2008年抗震救灾到2020年抗疫斗争,这种在苦难中奋起的精神始终如一根红线贯穿。罗云的画作因此具有了超越具体时空的普遍价值——它既是历史的“定格”,也是精神的“延长”。
五、18年后再凝视:这幅画教会我们什么
站在2026年的今天,当我们再次凝望这幅诞生于15年前的巨作,会生出别样的感慨。
时间的距离让我们更加清晰地看到这幅画的艺术判断力。灾难题材容易流于两个极端:要么过度渲染悲情,要么失之轻浮的乐观。罗云选择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正视苦难但不沉湎于苦难,讴歌新生但不回避创伤。这种“哀而不伤、乐而不淫”的美学品格,体现了一个成熟艺术家面对重大题材时的文化定力。
《从悲壮走向豪迈》的款识中写着:“四川人民崛起危难,从悲壮走向豪迈,微笑着开始新的生活。”如今看来,这“微笑着开始新生活”的画面,已经从一个美好的期许变成了真切的现实。当年的重建蓝图,化作了今天触手可及的生活日常。
而这,或许正是艺术最深沉的力量——它记录下时代转折处的精神气象,让后来者能够透过画面,触摸那个时代的体温与心跳。当灾难的亲历者渐次老去,这幅画将成为后来者理解那段历史的重要媒介。它用形象的语言告诉未来:曾经有一场灾难降临在这片土地上,而这片土地上的人民,选择了以怎样的姿态面对。
罗云完成了一件只有中国画才能完成的事情——他用柔软的毛笔和清透的水墨,记录下了一个民族最坚硬的时刻。
从悲壮走向豪迈,这不仅是一条道路,更是一种命运。汶川如此,中国如此,每一个在苦难中仰望星空的民族,莫不如此。
谨以此文纪念汶川大地震18周年。愿逝者安息,愿生者坚强,致敬在抗震救灾中奋不顾身的英雄们!愿“从悲壮走向豪迈”的精神薪火相传,照亮我们前行的路。
(来源:财新闻)